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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 “然后呢”:学音乐的意义与价值一个原来跟我学琴的“老”学生在停顿了2年之后,昨天来找我,希望继续学小提琴。我想了一下,尽管答应她,但心里很想问她一个问题。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作罢。这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最空洞无边的疑惑,每一个人都曾经被这样的问题追问过。那就是:某事的“意义”何在?
我们为什么要学音乐?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学校里申报课题的表格上,总是有一栏必定要填上,而且决不能遗漏——该课题的意义(Significance)和价值(Value)。似乎,生活中意义和价值总是形影不离:就学生而言,来我课堂上回课,意义和价值是不同的,“意义”可能在于他们又获得了新的知识和经验,获得了有用的启示和帮助,而“价值”或许在于这些东西将来会派上具体的用场,可以由此而拾得信心,赢取工作机会等。个人的意义和价值不同,对它们的理解和定义也迥异,这一点毋庸置疑了。
然而,意义和价值毕竟存在着某种本质上的区别,这种区别不仅仅只是文字上的。其间的疏远只有通过深入体察的“放大镜”才能觉察出来。是的,意义和价值共享着一个基本特性,它们都是相对主义的宠儿。意义总是相对某一主体而存在的,例如,美食评论家的文章对一个西餐店的声誉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但对一个根本不喜欢吃西餐的老汉没有意义。价值亦如是:一个破盆子可能在古董商人的眼里价值连城,然而对一个不懂古玩的农民来说只是一个锄地时碍手碍脚的瓦块。
演奏音乐有什么价值呢?学音乐有什么价值呢?教音乐有什么价值呢?在我看来,它们的价值是“有限”的,这是一句尽可能客观的评价,尽管我很不情愿说出来。拉小提琴、学小提琴乃至教小提琴,对于那些不同的人来说,价值都是很有限的。我有一个大学的同学,一次聚会上同情地问我:“还在教小提琴啊?”我点头,看神态,本以为她会称赞我几句。不料,老同学深情地说:“改行吧,这个领域能有多少市场啊?”然后,摇摇头,表示了她的不解和同情。
言下之意,恐怕读者也能估摸出来。我也打住不做辩解了。毕竟人家是一片好意提醒。最有市场的行当,是歌唱艺术,人人都有一副好嗓子,没事可以去KTV亮亮嗓子。可是那个城市会有小提琴的KTV呢?可见与唱歌相比,小提琴的价值偏低一些。其实,在西方的情形也大同小异。基维写音乐哲学导论,谈到历史以来就说:说起音乐,大部分人都会与声乐等同起来。音乐艺术,至少被歌唱门类占去半边天。要不是国内有个《梁山伯与祝英台》,小提琴是何形状估计都搞不清楚。(我们可以问问路上有多少人了解双簧管的样子。)因此,那个同学说的有几分道理,毕竟“市场”相比较“小,所以价值偏低。这就是价值的评估守则:市场决定价值。
那么,意义呢?小提琴的意义何在?价值偏低的东西意义也会偏低吗?我想任何一个认真的思考者都不会对此轻易下结论。价值确实会跟意义纠缠在一起,但并不是彼此不分。在所有学科中,哲学或许是最没有用的学问——不实用。哲学不能用来造出一个可以装上去开动的轮子,也不会因为解决了一个深奥的问题而变出一块面包。甚至,它都无法确信地宣称拥有了“真理”——尽管它天天与之打交道。但是,假如没有哲学,我们如何敢说生活和世界还会有希望?这就是哲学的意义。艺术还有功利的一面,抛去了审美性,它还剩下教育功用和娱乐功用。这两种功用给艺术带来的是养家糊口的好处和便利。而艺术的意义则不在于此。意义与价值常常同时在场,但未必总是互为前提。芝加哥交响乐团的音乐会门票可以售到2300元一张,而这一场音乐会的演出的意义与门票的价值无关。在我看来,艺术真正的意义恰恰源于它的审美性。可以说,审美性是与我们的存在深深卷入的一种特性,艺术的意义也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当我们为一部交响曲的主题旋律而怅然或狂喜之时,当我们为一幅大自然的景色而陶醉忘返之时,当我们为一首诗的意境所淹没而充满之时,也是我们生命本真状态的显露之时。因为,在音乐的体验中我们经验了存在的真。换句话说,我们“真地”在此,意义也就对我们“现身”了。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生活、艺术和哲学亲如姊妹,形同一家。
这回答了我们为什么要学钢琴、拉小提琴、教音乐的意义问题。正如所见,音乐让我们在音乐中守望着什么,坚持着什么,向往着什么,这就是它的全部意义。这些东西与我们的生命整体有着极其深切的关系。所有对艺术的一往情深,必定在与此同时体现了对真理的向往和追求。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会对深藏的东西产生孩童般的“兴趣”——与其说“兴趣”,不如说是一种“急迫”。所有的人都喜好听故事,故事讲述是一种揭示的过程。而“揭示”这个词就形象地体现了我们对看得见的和那未被看见(以及无法看见)的事物的急迫感。孩子总会在父母疲劳的时候追问:然后呢,然后呢?也许父母并不知道故事的结尾,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结尾,也或者结尾就是结尾(王子与灰姑娘幸福地结合了,结束了),但是孩子们会追问。这种急迫,难道我们成年人就不曾有过吗?我们为何一遍又一遍地聆听巴赫?为何一遍又一遍第阅读《红楼梦》?为何一次又一次地凝视《大卫》?因为我们把孩童的一系列“然后”巧饰成了对艺术之真的“急迫”行动。我们正在艺术中一遍又一遍地问“然后呢”?——事实上,我感到艺术本身被赋予着一个巨大的“使命”,那就是帮助人从中重新找到(或去寻找)掩藏在历史的斑驳与经验的尘埃下的人生真相。
或许,艺术之真可以允许无价值的意义,却绝不会允许无意义的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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