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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8月13日

随想:作为“大爱”的批评

 

 

 

 在中国现实的社会中,“批评”并不是一个受欢迎的术语:它常常被习惯地理解为攻击的权力,或是被荒唐地解释为谩骂的自由。在我看来,批评实际上并非他物,而是一种大爱。批评是一种关乎艺术和人性的表达,我们应当如何合理地表示自己的“大爱”,以及如何正确认识我们“自以为是”的大爱,这就成为一门高难度的艺术了。

 

  “批评乃是一种大爱”——这种爱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爱护。这个道理,跟“金刚怒目”的原理一样:看上去他对着你瞪眼吹胡子,实际上,内心里不知道有多爱你呢。我们很多家长、老师、领导、朋友乃至亲人无不如此。还有一句话,我们也常常会在嘴边说起:“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这大概也可以联系到批评的艺术中去。但是,毕竟严厉的批评和无聊的攻击不同,有时候还不能被简单地理解为“爱护”。无聊的攻击并不会使人受益,相反,还会令人恼怒,心生怨恨。

       
一个人,是否能够善意而准确地理解别人的批评,其实是自己心性的“功夫”;而一个人是否善意而巧妙地表达出自己的“大爱”,也是自己的心性“功夫”。就这一点上,多数人“功夫”欠佳,“业绩平平”。

 

 一日,我在论坛上批评了一位长沙的小提琴教师。其实是出于善意,指出他不应将他人的教学理念“据为己有”却又不声明出处,本意并非刻意要“排挤”他出局。不料,这位老师为此既不道歉,也不说明,竟拂袖而走,抨之曰“不民主”,并大言不惭地宣称“网上的文章无限”,“谁愿意标明,谁标明” http://violinstudy.net/bbs/thread-7398-3-1.html)。不知这位老师在“愤然”之时,内心里究竟是否怀有几分愧疚,是否能了解在我那篇“令人不悦”的言辞之下,藏有多少关心和期待。我但愿那位老师在体验心中诸多不满和委屈之后,将来一日能体谅到这次令他不悦的“批评”中深藏的“苦衷”。

 

 当然,批评他人总是容易的。人,当会反思和有胆量咀嚼被批评时的“当下况味”,才可能寻找到向往“智性”域界的通途。

 

 记得按规定,上音博士在二年级时,每个研究生都需要做一次学术报告。我的选题是“彼得·基维的音乐分析美学基本论题和研究方法”。由于国内还鲜有对他音乐哲学作品的译介,讲座时只来了一些对美学感兴趣的同窗好友。我的讲稿准备过于“充分”,以至于忽略了和听众交流的内容。但这些我都没有从听众的反馈中了解。一直到自由论答阶段,陈超兄笑着说:“比较前者(主题报告),我们更喜欢你自由论答时的演讲状态”。我一听,懂了。多么好的意见!多么高明的批评!听众喜欢你的地方,乃是你需要进一步重视之处。这种对问题的指出是善意的批评,是真诚的爱护。由此,从批评中可见一个人的品性。如此友情,理当珍视。

 

 另一日,德经兄与我谈学术。我批某君L的教学论文有空泛之嫌,认为该文“竟比自己的理论还‘空’上一筹”。原本以为,此处“自嘲”之后当有赞美和掌声。不料,德经兄猛出一句:“原来你挺有自知之明”。照常理,这句话可谓是一句“令人不悦”的言辞了。但仔细想一想,如此直言实在是一种摒弃虚荣的爱护。令人刮目!

 

 《老子》四十五章有:“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若以此类推——应当存在着这样一种理解:大爱也当“无类”吧。这种“无类”与真批评有关,因为真批评总是浓情的。批评并不总是蓄意为难我们,也并非某种和风细雨或隔靴搔痒之举。真批评乃是至诚与直心的随机教化,它只能见证在人性的艺术之中,或留存于明心见性者的心中。(猛然想起,昨日读到一篇博文,其中一句有:“情到浓处当是无话可说”之说,甚是!无言亦是大爱,可惜人难懂。)当然,作为人,批评他人总是容易的,而实心去接受别人的批评却真难。即便道理上明白,也常常是“看得破,忍不过”。佛学里也不是教人去掉“贡高我慢”(《百喻经·磨大石喻》:“方求名誉,憍慢贡高,增长过患。”),才可以入道吗?若说开去,这种接受批评的心理过程,大概也是让凡夫俗子们努力洗清“原罪”而准备的“练习曲”吧!

 

 


 

 

 

 2009-8-13

8月7日

“传统”或“颠覆”:关于持琴法的进一步对话

   
    1.  变迁的历史
    有人说,小林教授的虎口持琴法是对传统技法的一种颠覆。在我看来,虎口持琴法并不是一个“不同于传统的方法”,实际上,这是一种更为“传统”的方法。我们只要稍加考察就会发现,这种方法几乎可以追溯到巴罗克时期乃至之前。明确提出拇指和食指指根“夹住”琴颈的人是法尔科(Falck,1688),而在此之前,由于小提琴的持琴(这里指的是靠近身体的这一边)方法各式各样。比如,有的放在锁骨上不用下巴,有的则使用下巴;有的放在锁骨下方的胸部,甚至还有放在手臂上来演奏的方式。需要注意的是,特别是在17世纪早期,很多作品基本上只用第一把位,所以左手怎么样持琴都可以。此外,因为那个时期没有发明腮托,靠近身体一边的固定实际上是很灵活的,因而虎口持琴是最简便的一种方法。

    网上零散地搜寻了一下,看到一篇名为Oliver Webber的巴洛克小提琴家写的文字(可能也是给某些提问者的回复),他简要介绍了4种古代小提琴的持琴方法,原文如下:
Dear Cosimo

it was very interesting to read your post. I too am a baroque
violinist, and I hope you won't mind if I raise an issue about holding
the violin which I am not sure you have understood correctly: I think
there were more than 2 ways in which violinists held the instrument in
the 17th and 18th centuries.
1. Using the chin - this is indeed suggested by Prinner in 1677, but
also recommended by Mozart: having described one method where the chin
makes no contact as being relaxed and pleasant in appearance but
inconvenient for the player, he goes on to say
"The second is a comfortable method, The violin is placed against the
neck so that it lies somewhat in front of the shoulder and the side on
which the E string lies comes under the chin, whereby the violin
remains unmoved in its place even during the strongest movements of the
ascending and descending hand"
It's also recommended by Corrette (1738), Crome (1740) and l'Abbé le
fils (1761)
2. Resting on the collar-bone but not using the chin: Monteclair 1711,
Mozart (although not his favoured method)
3. Against the left breast/below the collar-bone: Playford (1674),
Falck (1688), Lenton (1694), Merck (1695), Geminiani (1751) (so it was
not abandoned by everyone in the middle of the 17th century!)
4. Various lower positions: "on the arm" Jambe de Fer 1556, Praetorius
1620, "against the short ribs" North describing the Italian Matteis'
unusual hold during the last decades of the 17th century.

In the iconography one can find all these methods: there is one 18th C
Venetian painting which shows 3 violinists each with a different violin
hold!

So I think we should be a little more open to possibilities.
By the way I have to say that Geminiani's description of how to change
position is not really enough - you need to do a lot of experimenting
to find a really secure way. (His method - "just below the collarbone
and tilted a little to the right" is what I use myself)

Best wishes

Oliver Webber
https://lists.wu-wien.ac.at/pipermail/earlym-l/2006-July/004166.html
    读过此信,至少我们可以相信,一种演奏技巧会在时代的进程中不断得以发展。传统是一种变迁,而并非人们以为的那样千年不变。
   
    2. 小小的“考证”
    既然把小提琴更紧密地固定在下巴和锁骨之间是18世纪以后的事情(详细的文献可寻找利奥波德.莫扎特的《小提琴教程》,或洛秦:《小提琴艺术全览》,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2004年第1版,第254页的相关介绍),那么,虎口持琴在没有固定小提琴另一面的时代,并且把位尚未发展到现代的阶段,它自然是很合理的一种方式了。小提琴换把技巧的发展结果是:虎口持琴逐渐被改换成拇指和食指根持琴方法。因此,也许更应当说,虎口持琴法是传统的方法——或者说,是更古老的方法了。

    我们看看下面这幅巴罗克时期的油画, 也许会观察到那种古老的样式:

Hendrick ter Brugghen "A Boy Playing the Violin"
boy_playing_violin_hi.jpg (39.16 KB)
2009年5月24日 00:51


By Hendrick ter Brugghen (1588 - 1629)

另一幅油画:尽管是18世纪的油画作品,但在其中那种虎口持琴的方法和不用下巴夹琴的方式还是可见的。
The Concert by LONGHI, Pietro in (1702-1785)

 


如,画中穿绿色衣服的小提琴手用的正是类似于虎口持琴的方式。
   
    3. 就此产生的一些评论
     教学上,我不反对使用肩垫,也不反对林老师的“去肩垫主义”。教学的方法和演奏的方式是因人而异的,当然,有一些需要共同遵守的原则和客观规律则需要统一。这一点暂且我们不展开去讨论。

    我一直认为小提琴的肩垫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当然,它的样式可能是各异的,但是这个想法很高明。实际上,很多人已经开始注意到,曾经有一段时间许多演奏家和教师公开反对使用肩垫,而采用了其它一些方法或替代物,比如朱克曼用一块海绵放在礼服的里等等。林朝阳老师也建议我去掉那个“怪物”。其实,我自己也可以完全不使用肩垫,这对于我的演奏并不产生影响——正如林老师所主张的那样,小提琴似乎变得更加“灵活”起来了。可是,就我而言,如果要在使用和不使用肩垫之间做出选择,我宁可选前者。这是因为,我了解自己总是要比了解别人更多。我们知道,小提琴是放在锁骨上来演奏的,这是个逐渐演变的传统。我在前面的帖子中给了您一些图片,以此证明历史上持琴技术的演变。最初小提琴(或者说维奥尔琴)是可以放在胸前演奏的。这种演奏方式至今还有留存,比如美国Fiddle的音乐中以及古乐演奏(Historical Performance)的技法中。而随着小提琴音域的拓展,十八、十九世纪(在我看来,帕格尼尼的贡献尤为突出)小提琴技术的迅猛提升彻底改变了这一现象:换把次数和难度增加,小提琴系弦板这一段必须予以稳定,才能解放左手的“自由运动”。当时意大利老派的小提琴家讽刺帕格尼尼,说他的换把技术是“从指板的一头飞到另一头,像鸟一样唧唧叫”(大意如此)。可以想见,要做到这一点,小提琴就不可能放在胸前去演奏了。我猜想,如果您在那个时代,要如此频繁地换把,您一定会把琴放在另一个合适的位置,对吗?是换把的要求,决定了把小提琴放在锁骨上并用下颌稳定住的“传统”。同样,也是由于音乐作品音域的拓展、快速和频繁换把的技术要求,促使小提琴家开始更广泛地采用拇指和食指的Y型持琴方法(这似乎也被误解成为了一种“陈旧”的样式)——Y型持琴法(也就是加拉米安的著作中介绍的“通常”方法)显然会减少换把时与琴颈的接触,从而更灵便地换把,“解放”左手。
 
        这样,我们似乎可以认为,把小提琴放在锁骨上来演奏,表面上是为了固定琴身,而根本的目的却是为了解放左手。这就很清楚了:稳定的琴身能满足和保障小提琴左手技术的更高要求。但是,二十世纪的一位伟大演奏家很快也发现了这种技术上的改进并不彻底,原因是,有些人把小提琴放在锁骨上就会下意识的抬起肩膀,长期如此则会导致一些职业病。这是那位伟大演奏家不愿意看到的。这位演奏家就发明了“肩垫”。很显然,肩垫是用来帮助某些演奏家摆脱持琴紧张的苦恼,使小提琴和身体的接触面积增加,从而进一步“稳定”琴身。那么,之所以这么做仍然也包含了前面提到的那个目的——解放左手技术。

    近来的人体工程学很好的解决了早期肩垫沉重、坚硬、缺乏灵活调整功能的缺点,已经很合理地贴和人体,放松肩部肌肉,并且尽可能地避免了身体与乐器的接触——这一点,则使小提琴的振动更为充分,音色更加丰满。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刻意避免使用它们呢?(当然,不需要使用它们的演奏家除外。)这就是我不反对使用肩垫的主要原因。左手的托举,并不是承受了来自上方的所有重量,左手区位与锁骨区位共同协调,才能合理地起到协调的作用。
 
    是“传统”还是“颠覆”?无论是历史本身的梳理,还是教学中具体的应用,都应当被更充分地思索和争论。
http://www.violinstudy.net/bbs/thread-7135-4-2.html

“结构性”的演奏通途:以巴赫的名作《夏空》为例

 
   
    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 , 1685--1750)的《小提琴无伴奏奏鸣曲及组曲》(BWV1004)中的“夏空”舞曲,这个作品在艺术上的伟大和在历史上的重要性都毋庸置疑(帕尔曼演奏的《夏空》视频:http://you.video.sina.com.cn/b/14612368-1368527604.html)。除了门德尔松为之“补上”的伴奏,一些作曲家甚至该为此改写了几种不同版本(例如勃拉姆斯为左手弹奏而改写的版本、舒曼的“配和声”的版本以及布索尼的改编等等)。当人们开始着手演奏这部作品的时候,如果要达到某种“诠释”的资格的话,就必然会涉及到各种选择和路径的问题。对解释途径的担忧或质疑是不可避免的:若仅仅从具体技术细节入手,可能会导致诠释的自主性倾向,被批评为仅仅关注感性层面而缺失必要的文化内涵。若大而化之从历史、文化、社会背景入手,也可能被批评为缺乏专业性和技术质量。而结构性诠释就可能作为一种对音乐表演诠释的理想展望而提出。
    对一部作品的演奏诠释,可以通过结构性诠释可以将各种不同属性的对象予以融汇,从而到达某种技巧表现与文化内涵、主观意图与客观意义、历史趣味与当下经验的融合。

1.和声与演奏技法:主调化处理还是复调化处理(表层对象:演奏技法)

    从第1-第3小节连接的几个和弦在小提琴上是以重复低音的方式还是省略低音的方式一直都有不同意见。尽管人们可以同意或不同意某一种奏法,但演奏这个开头部分必须做出一种诠释的选择——主调化处理还是复调化处理。这既是一种对总谱细节含义的明确,也是一种对作品整体风格观念的解释。如果以省略低音的方式来诠释,则意味着突出作品的线条和高音,更倾向于主调化。这样的演奏会使旋律更加清晰可辨,连贯性得到加强,音乐气息具有歌唱感。但是,却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作品作为一种古老的西班牙舞曲的动力性和舞蹈性。

    而另外一种重复低音的诠释方式则具备了这一优点。小提琴毕竟不是一种完美的复调性乐器(相比所有的键盘乐器),复调化处理在巴赫同时代其他一些小提琴作品中并不多见。但这正说明,巴赫在这部作品中很可欲求获得一种不同寻常的(相对作者的时代)、突破小提琴仅仅作为一种独奏性的乐器的界限,从一把小提琴中构筑具有多层性(体现为多线条)和立体性(导致高度张力)的音响结构(实际上这在他整部小提琴无伴奏中都有证明)。事实上门德尔松可能也意识到这一点,因此,在他所“补写”的钢琴总谱中,则为小提琴的主题声部完全留下“独奏”的空间,仅仅从第1变奏才开始加入伴奏声部,同时,加入的声部采用的是重复低音的柱式和声。(见谱1)




2.另一种平衡:声部密度与节奏密度(表层对象:音响细节处理)

    巴赫在作品的织体内部透露出一种特意的艺术布局,保持了一种声部密度与节奏密度之间的平衡状态。这在演奏的时候,可以解读为作者出于艺术考虑的内在构建的“意图”。对此,Joel Lester曾分析指出:“在最开始8次的主题陈述过程中(132小节),织体从最初量词陈述的34个声部逐渐递减至第八次陈述的单旋律线条。这种织体密度上的松弛的同时,节奏却在逐渐加快,最终在第7次和第8次陈述中获得一种稳定的8分音符和16分音符。同时,这种织体密度上的松弛还伴随着半音化级别的增加”。
[1]我们可以看到,最初的4次陈述中使用的全是调内音阶,之后随着新变奏的展开最后全部的半音音阶得以完成。

    如下谱中从主题:(见谱2)

3336小节:(见谱3)
 

    这就给演奏家提出一个诠释的要求:要保持一种结构内部的平衡感,就必须意识到巴赫在作品中的结构意图。正是有了这种意识,才能够合理地通过具体的演奏将这种和声从紧张到逐渐放松,而同时节奏密度从疏松到紧密的音乐音响结构清晰地呈现出来。

3.作品“立意”的理解与阐发:(深层对象:创作立意)

    巴赫为独奏小提琴而写的《夏空》舞曲,也可以通过对其“立意”的理解与阐发来进行诠释。对于这部伟大的作品,可以从Joel Lester所提出的两点进行阐发。

    《夏空》在他的创作中独树一帜,因为它大胆的企图——对一个如此巨大比重的持续单一乐章的建构。如果他有胆识为一件独奏乐器写如此巨大的作品而凸显非凡的话,那么,也许他大胆的决定则会更为令人吃惊:在这部作品的构思中排除了巴罗克时期作曲家一样首要的储备资源:调性对比——在整个乐章中,每个4小节乐句都结束在D音上的终止式上。

    那种出自一件四根弦的高音乐器并仅由一位独奏者演奏出的音乐所包含的广袤壮大,正是《夏空》舞曲效果的主要部分,勃拉姆斯想必意识到了这一点,由此写下了仅用左手演奏的钢琴改变版本。而《夏空》舞曲的凝聚力一定程度上也是从其调性的不变性中发展起来的。[2]

    通过Lester的分析,可以看出巴赫在这部作品中刻意体现了他对小提琴表现力的创新性和想象力,似乎要有意突破原本作为一件歌唱性的“四根弦的高音乐器”的局限。这种“刻意为之”是对一种对他的时代器乐表现力的张扬和肯定。

    也许,在巴赫看来,小提琴完全可以通过本身的能力而表现出更大的张力和持久力,小提琴可以胜任任何一种大型的结构并体现其中的丰富与深刻内涵。这正是巴赫选择用一把小提琴来演奏他创造的宏伟作品的动机,也是勃拉姆斯有意在改编版中只保留左手声部的原因(如阿伦·瑞德莱认为,这种保留左手声部的版本说明勃拉姆斯“捕捉到了巴赫原作的技术难点,这些技术难点是是小提琴演奏接近于其能力极限”。
[3])。

    事实上,即便巴赫没有动用所谓“巴罗克时期作曲家首要的储备资源”——“调性对比”,人们也可以从他的这部作品中感受到这样一种蕴含了巨大内涵的创作“立意”。表演家也正是在这个层面上通过演奏来揭示出某种“立意”(尽管可能是主体性的解读)——以一件轻巧的独奏乐器去承载、阐释宏伟的构思,并在这种巨大的反差和悬殊的对比之中,突破平庸和张扬主体,从而表现出一种人类的高贵精神。这种“精神”应当以具体的形式和手法在演奏中予以体现。演奏家需要保持作品整体风格的严整和统一,节奏上的松散或速度上的随意都会破坏作品对“张力和持久力”的“立意期待”。同时,演奏情绪上的松懈和句法上的零散都随时可能造成“立意”被损坏。小提琴家可以通过合理的指法、细腻的换弓来保证乐句的统一连贯。

4.“黄金比例”:音响的数学—建筑意象(深层对象:形式重构)

    这首《夏空》舞曲同时还显示了一种数学-建筑意象。Lester通过分析比较,认为巴赫在创作过程中曾经计算过各个变奏之间的时间比例。这种比例符合某种古老的建筑和结构原则——“黄金分割”原则的运用。

    我们知道,巴赫在作品中的8小节的主题之后写了62个变奏,62个变奏可以分为各有31个变奏的两部分。前31个变奏属于小调,而后一组中则由19个大调变奏及12个小调变奏组成。因此,12个小调变奏组和19个大调变奏构成了12:19的比例,而19个大调变奏又于31个小调变奏的第一部分形成19:31的比例。12:19的比值是0.631,19:31的比值是0.613,这就非常接近于0.618的黄金分割。

    尽管也许对于普通听众,要求他们在乐曲中听出段落之间的黄金比例是困难的,但是对于一个演奏家来说,一方面,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特征有助于对作品的深入理解和把握,同时另一方面也是一种需要通过表演去诠释的内容。事实上,音乐作品被比喻成“流动的建筑”是具有美学上的多种缘由的。对音乐作品的领会本身也可以是一种“格式塔”的心理过程。因而,在这个意义上,时间维度中的比例就可以借鉴建筑学上的数学原则。并且,在巴罗克时期乃至更早一些时期的艺术家,对形式和结构的运用并非隐秘,常常是公开的。因此,对巴赫的这部作品中结构上的比例原则也应当予以诠释。这就要求,表演家在时间纬度上保持作品所蕴含的这种黄金比例的参数结构,不能随意地放慢或加快演奏段落之间的速度,也不能任意地处理其中的时值。

    可以想见,如果深入推究,表演家将会找到更多有价值的诠释“对象”。我们难道不能说,音乐表演的结构性诠释与作品的审美观照对历史的意识、对风格的剖析、以及对技法的表现等等都有着紧密的联系吗?演奏是一种音乐意义的挖掘和意象的重构。结构性诠释不仅将对象明确的属性,也提供了一种全方位、体系性的诠释策略。在我看来,尽管以上这些基本的分析和诠释还可能只是整部作品所蕴含可能性的一小部分,但这就已经可以使我们更加靠近这部伟大、震撼、启人心智的作品。
[1]
Joel Lester: Bach’s Works for Solo Violin: Style, Structure, Performanc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153


[2]
Joel Lester: Bach’s Works for Solo Violin: Style, Structure, Performanc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152


[3] 阿伦·瑞德莱:《音乐哲学》,王德峰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版,第150页。

“直来”的观念:计算机辅助教学与小提琴

 
    用计算机软件来辅助小提琴教学,这在西方(尤其是重视科技进步的美国)已经成为一股重要的潮流,也是在传统基础上进一步研究小提琴教学的主要方向之一。有不少人简单地认为“从古至今的小提琴家没有电脑软件,一样成家”。当然,这句话本身没有错。电脑软件是上个世纪下半叶才发展的科学技术,“古人”要是也懂计算机才怪呢。这句话的错误,事实上在于藉此借口,漠视乃至无视新的技术和新的方法。表面上是在为传统辩护,实质上在为偏见和惰性找理由。其实,在我看来,某些人所谓的传统方法自身就是一代一代人接受和运用各种新的方法才逐渐积累的经验。如,节拍器。节拍器难道不是贝多芬时代的“科技产品”吗?然而,一个受过训练的表演家,至少在当今,无论如何不可能否认自己会从节拍器的使用中获益良多。如果节拍器是一个重要的技术发明,而它在教学和训练中的使用明显影响(至少我相信它深深地促进了)19-20世纪的演奏水平,那么,今天我们有什么理由反对电脑软件可能对小提琴音准训练起到的实际作用呢?
    当然,有人可以反对使用电脑软件,认为电脑软件操作起来麻烦,或者干脆说,这些东西可能损害练习者的视力等等。这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了——这就像节拍器的使用一样——存在如何正确、有效使用的问题。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还看到有些老师提出节拍器会损害音乐感,抹煞个性和想象力,由此认为节拍器简直是害人的“怪物”(比如我转载的China余关于节拍器教学的长篇大论“China余:权威们为什么容忍自己的弟子们用节拍机危害我们的下一代?” http://www.violinstudy.net/bbs/thread-7028-1-1.html)。我觉得,这种观点走极端了。人类的节奏感生性容易“自由”,或者说大多数人对时间长度的把握并不是很精确的。而离开了对时间纬度的恰当把握,这对于音乐表演来说是不可能想象的。毕竟,音乐被理解为一种“时间性”的艺术。因此,节拍器就起到了规范节奏比例和强化速度记忆的功能。使用节拍器与节拍器一定会损害音乐性的结论没有关系,而如何正确使用它才是关键之处。论坛上很多老师和演奏家一定会此深有感触,我就不必具体深入了。
    所以,当面对一个新的技术(包括前一段时间,我们论坛上一直争论的“弓直器”的帖子http://www.violinstudy.net/bbs/thread-5241-1-1.html),还是应该关心如何正确使用它。要用好它,就首先需要接纳它和准确了解它的原理和作用,这样才可能进而知道它的用处和用法。而推广者,也有责任把一种技术产品的特征和用途合理客观地介绍,有很多东西,正是在批评、竞争中才不断获得完善和提升,赢得大众的信任。也许电脑软件也需要关心这一点——我又想起来节拍器的例子:我的节拍器是电子的,因为音量大、准确直观,还可以区分三连音和基本节奏型,但最使我感到满意的不是别的,正是它的技术特长,练琴不用老是上发条了。
 
    技术会改变人的生活,也将改变人的观念——哪怕是一些“直来”的观念。